丝路锁喉乌鞘岭
对物质无止境的渴望是人类文明在历史长河中生生不息的先决条件,这样的渴望衍生出无数个文明由交流碰撞所导致的辉煌和湮灭。四大古文明其实很早就以中亚腹地为交互界面,进行着不绝如缕的贸易文化往来。早在公元前5世纪,希腊文明已经出现塞里斯这个词汇(希腊语丝绸一词Seres从汉语丝转音而来)。欧亚大陆贸易沿线诸多考古发现证实丝绸之路的雏形正是由许多不连贯小规模贸易路线大体衔接而成。
从丝绸之路的重镇兰州出发,一路上带驿的地名开始多起来,这些古时的驿站构成了丝绸之路的节点。兰州西端的沙井驿如今依然是高速公路的节点;永登武胜驿的羊羔肉是中川机场高速公路开通前送别客人的礼节和友情的一部分,伴随着客人离开兰州,然后成为再度重返的念想。
天祝的岔口驿是河西走廊历史上的茶马互市,藏区闻名的华锐骏马出自附近的松山滩,这种以对侧奔跑的马跑起来像走路一样,姿态优美被藏地作为礼仪马匹,就连远在西藏的商队都来购买。每年农历二月二和端午节,当草木勃发,山花烂漫的时节,岔口驿滩上会举行隆重的“赛马会”。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身着鲜艳的民族服装,扶老携幼,赶赴而来。马主人们带着驯养多时的岔口驿走马前来参加亮相,以博得头彩和荣誉。
乌鞘岭下平坦的地方是安远盆地,原是天祝藏族自治县所在地,后来县城向东迁移,现在在这里设置安远镇。历史上安远镇设置安远驿,它同乌鞘岭东的金强驿、岭西的黑松驿一起构成河西走廊的驿站长链。清代林则徐在《荷戈纪程》中详细记叙清道光二十二年(公元1842年)遣戍伊犁时,由西安向西而行的沿途所闻。途经乌鞘岭时值农历八月,他写道:“岭不甚峻,惟其地气甚寒,西面山外之山,即雪山也,是日度岭,虽穿皮衣,却不甚寒,下岭即仍脱皮衣矣。”
金庸在《书剑恩仇录》对西部着墨甚多,寄托了对西北大漠雄浑壮美的想象。《书剑恩仇录》第五回“乌鞘岭口拼鬼侠,赤套渡口扼官军”中写道:“这天要过乌鞘岭,那是甘凉道上有名的险峻所在,曹能命兵士饱餐了,鼓起精神上岭。走了半日越来越冷,道路也越来越险,九月天时竟自飘下雪花来。”小说自有其夸张之处,但河西走廊著名隘口盛夏飞雪,寒气砭骨声名在外,早就令千里之外的金庸遐想联翩心向往之了。
乌鞘岭是进入河西走廊的东大门,也是丝绸之路第一个险要关口,为陇中高原和河西走廊的天然分界岭。乌鞘岭藏语名字“哈香日”意思是和尚岭。乌鞘岭属于祁连山冷龙岭分支,东西长17公里,南北宽10公里,主峰海拔3562米,年均气温零下2.2℃。乌鞘岭西端经过雷公山(海拔4326米)、代乾山同冷龙岭主干山脉相连;东端毛毛山(海拔4074米)、老虎山往东北方向逐渐没入黄土高原。乌鞘岭所处关键位置囊括多个地理要点——位于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交汇处;高原亚干旱区、中温带亚干旱区、中温带干旱区三大气候区在此相交。季风区和非季风,内流和外流区域分界线。
历史与地理高地
乌鞘岭的山峰不高,称其为高地可能更适合,这是中国历史地理的高地。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历代以来岭下有戍卒守关,过往商旅、征夫、使节等均在此交验文书。同样这里也历经烽火狼烟、金戈铁马。公元376年,前秦攻前凉,前凉三万兵众大败乌鞘岭,前凉遂亡。岭上汉、明长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在这里交织会通,蜿蜒西去。
当年范长江走访西部,写下中国的西北角时,乌鞘岭山脊还有著名的道教韩湘子庙遗址。考古学家们考证,早在西汉时已有汉族人进入金强河流域生活繁衍。迟至清朝雍正二年(1724年)这里亦有移民,从河北、山西、山东、河南、陕西五省来的移民迁居甘肃,其中一部分便在乌鞘岭下定居下来。
乌鞘岭长城可见的三处都是夯土板筑,是长城中海拔最高的一段。大部分已经风化、倒塌,成为土埂。沿长城多处烽燧多倒塌仅存一座。霍去病筑令居(永登县西北)以西长城,经庄浪河谷跨越乌鞘岭。汉代安门古城依岭建紧靠长城,向西过河就是金强驿。古城东西130南北100米,现存残墙已为两米高的土埂。
明长城在马牙雪山的映衬下十分醒目。明代修筑长城时,汉长城已经倒塌。明廷再次修筑新长城。2005年8月,人文地理摄影师吴平关在武威长城乡五墩村拍到了绿色田野中的长城,站在长城上放眼望去,象征着生机的希望田野,渲染出“长城内外是故乡”的意境。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他们,亦如是。
吴平关写道:在京畿附近有军事屏障作用的长城,到了在甘肃境内实际上只是担负着保护丝绸之路畅通的功能。这里的大部分地区,长城以北60华里是一个缓冲区,是一个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约定界线,也就是被当地老百姓称为“边墙”的意义所在。类似颠覆以前传统认识的发现,在吴平关多年长城考察中有很多。也正是这些新的发现,使得原本平淡的拍摄活动时时充满着突破感与惊喜感。
在古浪县大岭乡发现以前没有历史记载的“双长城”,在距离长城主线7—10米的地方,偶尔会出现一段1公里的复线,只是看上去比较矮。经询问当地居民,他们称之为“兵户”,大致上有战时藏兵和藏马避风两种用途。实际上这就是人们称的“羊马墙”。
海拔3560米的乌鞘岭气象观测站是整个乌鞘岭高地的制高点,曾经承担着向西航路的气象预报。它的南侧马牙雪山绵延不尽覆盖薄雪,这里是祁连山的起步。藏式呢帽和包头围巾是乌鞘岭上放牧人们的标准装扮。这里季节变换之快,恰似朔风劲吹,欲言又止,仿佛见到侠客在乌鞘岭漫天飞雪间策马远去。
乌鞘岭是高寒阴湿之地,这里最初是匈奴的牧场,到现在也只能生长油菜花、藜麦和青稞这些高寒作物。特别是油菜花,在气温最高的七八月竞相绽放,让人不禁赞叹生命的旺盛和坚强。白牦牛缓缓地吃草,黑羊和白羊漫山遍野,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脚步,风里依稀传来的是汉时的箫声,抑或是唐代的凉州词。
寒冷并险要者
万里长城在乌鞘岭海拔最高,过了乌鞘岭以西是干旱区,东亚季风到了尽头。古人在乌鞘岭向西生死离别,今天游客在这里打卡拍照,以脚步丈量地图上的小黑字“乌鞘岭”。地图的油墨会因岁月洇深,纪念品到底可见,看不见的坚固的莫过于河川留给地形的改变。古人会在西域边塞写下浩渺伤悲的诗篇,狂欢与思想一并俱全,一并流走,泠然动人,没有杂念。
所有到访过乌鞘岭的人,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它的险要,而是它的冷。乌鞘岭上气候多变,有时乌云从山峦之上迅速包围,冰雹和雨点瞬间袭来,前一秒艳阳天,后一秒阴云罩,乌鞘岭最严酷的一面展现出来。经常搭乘火车往返于新疆和内地的人们,上世纪90年代及更早时候乘坐兰新线列车,车过兰州向西地势逐渐抬升,铁路路基两边伴随西延的始终是起伏的山梁。火车开过永登,再穿过天祝县狭长的河谷后,两边山梁开始呈内八字状向里收拢,高度也陡然提高不少——通常在这时,列车员都会不失时机的奉上一句提醒:“乌鞘岭马上就要到了,山上比较冷,请乘客朋友们注意加衣保暖”。
不过,如今的乌鞘岭早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关隘,兰新铁路、312国道、连霍高速等都从乌鞘岭穿山而过。2006年,获得中国建筑工程界最高级别奖项“鲁班奖”的乌鞘岭特长铁路隧道历时三年开通,这道山岭被工程技术进步的铁蹄踏平。2013年7月30日,连霍高速公路(G30)永登至古浪段乌鞘岭隧道群正式通车运营,标志着连霍高速公路甘肃段全面实现高速化。想必此后倘有机会再乘兰新线列车,经由长长隧道穿过乌鞘岭时,一定会不再感到寒冷和高峻,再也听不到列车员体贴的叮咛了。
以往的乌鞘岭冬季几乎没有任何游客,而现在的旅行求新求异,冬游乌鞘岭也成为一种独特体验。就在摄影师拓万鹏抵达乌鞘岭的第一天,天气从晴转阴,突然间又飘起雪,漫山的白雪踩下去没到小腿。从远处看,在白雪的覆盖下,乌鞘岭挺拔厚重,偶尔露出青黑色的山石和山坡。登上山岭,走到山前,首先看到的是汉长城留下的残垣断壁。乌鞘岭上的汉长城修建于西汉,建造时依山就势,沙土夯墙,掺红柳、胡杨、芦苇等,使其更加结实坚固。
相比汉长城,乌鞘岭明长城整体保存更完好。万历年间,明朝政府为了防御元朝残余势力的进攻,又在汉长城基础上增修坚固的“边墙”。汉明长城在乌鞘岭相会,顺着山坡起伏的肌理,穿越草原,绵延至雪山之巅。摄影师拓万鹏在乌鞘岭的最后一天,雪后放晴,天空湛蓝,土黄色长城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踏雪马牙长城吹烽烟,牛羊四野草原冰雪花,乌鞘岭长城历经千年风霜,继续守望着家乡这片土地。
旅行不会改变世界,可是旅行会改变看世界的方式,那是自我的革命。就像漫游其实没有目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一直在路上,不断找寻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真正的风景来自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来自手指温度、空气味道,以及身边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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